长胡子的女人(4)

发布时间:2018-12-30 20:44  

舒佛先生的办公室异常巨大,巨大的落地窗占满了一座墙,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亚特兰大核心区域。他的书桌设计考究,可以看出木料十分昂贵。左侧有一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里头整齐地摆放着罗素·贝克或者诺曼·梅勒这类作家的精装本全集。我背后则挂了一幅巨大的贾思培·琼斯的画,不知道是原版还是复刻版。在这种环境的压力下我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子并变得紧张了起来。

“那可是原版呢。”舒佛先生笑嘻嘻地抬起头来。他是一个看上去有70多岁的瘦小老头,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和米色衬衫,仅在后脑上剩下的白发被整齐地梳向下方。在带上眼镜仔细打量我一番后,他用某种听起来柔软而模糊的我听不懂的语言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四个音。“对不起,您说什么?”“我说这幅画是稀世珍宝啊,我的广东话不标准吗?”他有点尴尬地问我。“抱歉,我不讲汉语”“对不起,我以为您是广东人。我可以为您提供什么帮助呢?”他站起来拉了个椅子示意我坐下。“我想问问您关于那本《梅迪阿传》的事,我想我可能是您在其中提到的那位长胡子的女人的孙女。”他很快陷入沉思,显然已经忘记了我所说的人是谁。我看见他的头逐渐偏向右侧的肩膀,这个动作使他更加瘦小了。背后的光芒正逐渐扩张着,他因而成为一个黑色的剪影。

“哦!我想起来了!死在墨西哥那个嘛!”两分钟后他喊叫了一声。喝了口水后,他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从哪里来。15岁时她为一家在亚特兰大东区华人餐馆打工。那里街道黑暗,到处都是污水和老鼠,属于城市居民睁着眼都看不见的孤儿地带。另外那些中国人都认为一个长胡子的女人是不吉利的,对她的侮辱和打骂基本上是家常便饭。这个小姑娘也很少说话,总是低着头生怕别人看见她的胡子。人们把她藏在后厨里,不敢让客人看见她。由于卫生条件和贫困她几乎不怎么洗澡,久而久之身上就散发出泔水的味道来。这件事惟一的好处在于那些厨师和服务员不再打她了,只是辱骂的言辞更加粗鲁。那些话往往是粤语,有时是闽南语或马来语。总之,她的生活与内心既没人关心也没人知道,大部分人只看见了她的胡子,仅此而已。

当然,从保存下来的日记来看她的内心同其他人相比没有特别大的差别,只是极端的孤独并极端地渴望陪伴而已。这些日记用夹杂着英语和西班牙语的中文写在10个红塑料皮本子上,字体杂乱而潦草,有的地方用碳素笔画下简笔画,它记载了她生命中从15岁到25岁的时光。那些本子破旧而肮脏,到处抹着脏脏的指印与秽物。在头两年的日记里,“孤独”一词共出现了327次,“痛苦”共出现了233次,“哭泣”共出现了189次。在18661221日,显然某种她从未体会的情感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那天她用从未有过的扭曲而巨大(一行字是原来的四行)的字体写道:“他来了!”那些字深深地刻在纸上,看起来像喝醉了酒而跳舞的男人。

三天后,日记本上又出现了奇怪的字体。她用与之前完全相反的工整而纤细的字体写道:“我梦见他了。他到厨房来了。朝我走来。脱了大衣扔在地上。他把帽子放在我头上。”这三行字越写越小,让人想起因车灯而受惊跑开的幼鹿。在下方还有一幅粗糙的简笔画。那个男人看起来身形高大且消瘦,头上扣着宽檐帽,脸部掩藏在一团阴影里。他的拳头捏得很紧,好像正在克制着心中某种强烈的愿望。

之后的日记很久没有提到他,更多是关于下雪,辱骂和饥饿。她对饥饿感的描述十分抽象并时常自相矛盾,有时她说那像“黑暗里的巨大动物”,有时又说那是“细小的虫子爬进我身体”。大雪的描述更为奇特,常常从正常的表达逐渐变成不连贯的没有意义的词语,最终则是一连串难以辨认的符号。大雪是“身体疼痛、死亡、名称、记忆、世界的癌、老鼠、肺、剩饭、视线、山、大海、情人、巨大的人体黑暗的人体寂静的人体、逻辑、面积的悲伤”等等。我们很难从这些表述中得知她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两个月后,这个男人重新出现了。227号:“他又来了,身旁有女人。”字体诡异,显然被描了很多次。不是笔管不出水时那种随手的描,而是人们自我折磨式的反复阅读同一段文字时有意识留下的表达无聊或仇恨的痕迹。“他”和“女人”两个字被描的次数最多,已经难以辨认了。句子中的字母“a”“b”“d”“e”“o”中间都被涂黑了,看起来像苍蝇。这一页后面有一个多月没有日记。

此人最后一次出现是1867年的531日。在叙述了一次异乎寻常的低血糖后她写道:“我的血液在夏天虚弱,仅仅在夏天虚弱。晚上我想到他,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焦虑和自厌,好像我的失败仅仅是我自己的错误。有时我想到这算不上错误,甚至算不上一件事,因为所有的生活只在我自己的大脑里,且基本上都是通过幻想的方式存在。我的记忆力良好,那是因为可供记忆的事物太少,装的都是压根不存在的事。想到他时我正在自慰,一只老鼠跑出来,眼睛在黑暗里发出蓝幽幽的光。同它对视了几秒钟后它便被我压抑的喘息吓跑了。完事后我精疲力竭地躺在白菜上,直勾勾地看着黑暗。有趣的事是我从小就不怕黑,无论是在孤儿院里还是后来在街上。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可以容纳一切可能性和幻想。它默默地保护着我虚假的记忆。我睡不着,开始写日记。有时我只是渴望生活本身。”这段文字的大小和形状都没有值得一提的异常之处,可以知道这时她十分平静。之后这个男人就永远消失了。

下一桩需要被谈及的日记写在同年的712日:“今天有一个男人进了后厨,他看起来有40岁了,矮小且秃顶。他在其他厨师惊惶的眼神中用熟练的粤语问了我的姓名和年龄,我则一句话都没说。他又用熟练的闽南语问了同样的问题,我依然一字不说。当他用马来语第三遍重复这些问题时,老板一脸愠怒地赶了进来。他解释说他是本地一个畸形秀剧团的主管,想用500美元买走我作为演员。老板喜笑颜开立即同意,他笑起来时像不太新鲜的窝瓜。之后我被塞进了一辆显然之前用于运送牲口的马车里。他对我说我的职责基本上就是站在台上而已。现在是晚上8点,我躺在篷房里。我旁边的男人散发着浓烈酒气,显然已经昏睡过去了。其他畸形人看起来像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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